改衣铺打烊那晚,我把最后一台缝纫机的线头剪断,卷帘门拉下一半又停住。房东的涨租通知在抽屉里压了四天,白纸黑字,下月起月租多收四百,月底前要给他答复。 我妈的腿是老毛病,县医院的复健一周三次,隔一天去一趟,回回得有人接送。我拎着包回家,周衡在厨房洗碗,背对着门。 我说:“我们领证吧,日子你挑。”水声没停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说:“别在这个时候逼我。”我问什么叫这个时候,铺子要涨租,我妈下个月还要复查,哪天才算时候。 他不响。我又问:“你到底爱不爱我。”水声停了几秒,又哗哗地开起来。等碗全码进柜子,他摘下围裙摔在灶台上,出了门,在楼道里抽了半包烟。 那晚我坐在黑着灯的店里,翻来覆去只琢磨一件事,是不是我说话太硬了。 我三十四岁,跟周衡同居第六年。铺子开在临溪菜场旁边,替人改裤脚、换拉链、收婚服的腰,一个月挣两千出头。周衡是跑水电的,谁家装灯、通管子都寻他,手上的活漂亮,人也勤快。 我们经人介绍认识,处了半年就搬到一起,那时他说过两年把事办了。两年又两年,一晃六年。我妈一个人住老街,上楼要扶栏杆,复健回回等我去接。 我的性子是问话就要答案,要承诺就要日子。那些软话我张口也来得了,只是从前不愿意,总觉得过日子靠哄,哄不了几年。 表姐罗娟在市里,婚姻第八年。周末她回县城,听完就笑我,说你头一句就问错了。“别问爱不爱,那三个字一出口,男人立马竖起盾牌,含糊着不敢接。要夸就夸具体的事,他修了灯你就夸灯,他送了人你就夸他心细。” 还有一条,她压低声音,别跟他谈未来,只谈感受,感受谈顺了,日子自己会往前走。我说:“这不就是哄人吗。”她说:“晚晚,我这套用了八年,人没散。” 她跟我姐夫吵了架,转天照旧煲汤给他,问他昨晚睡得好不好。临走她补了句,这些法子管一时,人到底肯不肯往前走,还得看他自个儿。 第二天周衡来店里修灯,蹲在梯子上换灯管。我站在底下,那句话在嘴里转了半天,才别扭着说出口:“你对我真有耐心,店里灯坏了,你生意再忙也赶来。” 他从梯子上回头看了我一眼,那个眼神,六年里我没见过。半晌他说:“你才知道。”灯修完,他又把卷帘门的滑轨上了油,走时提醒我,门槛底下潮,垫块木板。 接下来一个礼拜,他天天顺路送我妈去复健,回程捎橘子,剥好了搁在我妈手边。周三晚上他难得没接活,在厨房炖了排骨,给我妈碗里也夹了一块。 我妈跟菜场的熟人讲,她这个准女婿实在。我心也跟着软了,几乎信了罗娟那套,以为我们俩差的只是一个说法,话换个讲法,人就能换回来。 我趁他心情好提正事。存款合到一起,先凑个首付的头款,行不行。我姑我舅都问起过,哪天来家里吃顿饭,把礼数走一遍。铺子的合同月底到期,续不续,咱俩商量个章程。 他手里削着苹果,说:“现在这样不是挺好吗,急什么。”我说灯管闪了你倒急。他放下苹果去摆弄灯的开关,再没接回来。我按罗娟教的改口,只讲感受:“我最近有点慌,晚上睡不踏实。” 他过来抱我,拍着我的背说,下周还来帮忙。那一下我是真暖。可存款、日子、合同,一样也没落下来。夜里我躺在他背后想,感受谈得再顺,房租照旧涨。我又安慰自己,来日方长。 月底那天,事情全撞在一处。房东上门要答复,我妈的复健约在上午十点,店里压着两单婚服。我头一回开口求人,求的还是周衡。 我说:“你帮我送我妈过去,再替我看两个钟头的店。”他答应得痛快:“这有什么,你去忙你的。” 十点二十,人没来。电话打过去,那头吵得很,他朋友搬家,他在楼下抬柜子。他说:“忘了,那边不好推,下午补给你,行吗?”我锁了店,骑电动车送我妈,挂号,排队,扶她上仪器。 复健科走廊的凳子硬得很,我妈坐在我旁边,一路没讲话,回去的路上才说了句,往后她自己扶着栏杆慢慢走。赶回铺子,房东老蒋站在门口,手里捏着新合同。 他五十来岁,人不恶,账算得清,说这一片的铺面都在涨,不独我一家。看在老租户面上,四百改三百五,宽限到下月十五,十五号前要个准话。 晚上周衡拎着鸭脖和啤酒上门赔罪。对不起,忘了,下次一定。他给我妈剥了个橘子,我妈没接,进屋去了。他给我倒酒:“也就你,换个人早跟我闹翻天了,你最懂事。” 我没碰杯子。我问:“要是下次轮到领证,轮到我妈住院,轮到交首付,你也下次一定?”他张了张嘴,酒瓶在手里转了两圈,没答上来。 我把酒收了,翻出一张购货单,背面写了两条。头一条,三个月内陪我去看我妈,当着她把领证的日子定下来。第二条,铺子的租金、我妈每周三次的复健接送,怎么分担,白纸黑字写下来。 这两条在我肚子里滚了好些天,落到纸上用了十分钟。纸推过去,我说:“做得到,我们把这六年往后续。做不到,十五号我就退租。房东要准话,我也要准话。” 那晚周衡讲的话,比过去六年加起来都多。他说他怕。他爸当年娶他妈的时候,保证比这还好听,第三年人就变了,牌桌上一坐一宿,他妈在厨房里哭到后半夜。 他说他眼看着自己越来越像他爸,不敢落日期,日期一落,话就钉死了。他说他